李升第一次坐美国的火车,是在研究生毕业后。她带着两个箱子,从自己曾经读书的东海岸的大城市赶往群山之间的小城,去一所大学做科研助理。小城太小,李升在转车的火车站等了很久,差点睡着了。有好心的车站工作人员看见她箱子上贴着的学校地址,把她叫醒,告诉她,前往小城的火车即将发车了。
火车穿过树林,山丘和河流。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,一路上的山水和光秃的树木带着写意国画般的墨色,点缀着积雪的白。美国东海岸的丘陵的形状如同湖面的微微波浪一般柔和。李升喜欢丘陵,但这如同摇篮一般轻轻环绕自己的丘陵也无法被将她的心绪抚平。她刚刚经历了担惊受怕的六十天,走在路上还觉得世界恍若电脑里的仿真环境一般不真实。自己如代码组成的机器人一般没有血肉,而周遭的世界也像是代码构成的幻象,冰冷而虚无。
美国的法律规定,毕业九十天内没有开始工作,她就会被驱逐出境。而这家实验室在她毕业后的第六十天给她抛出了橄榄枝,她第二天就买了票,连夜收拾行李,没有一丝挂念地离开了。
这年的就业市场仍然惨淡。过去的六十天里,李升见证了同样学计算机、一起毕业的同学们要么失业回国,要么留在学校,给实验室做无偿的志愿工作。零星几人找到了工作,去了大城市追逐他们光明的前程。而她只能倒数着日子,跟房东不置可否地说着租期,看着一个个朋友离开自己、前往四海八方。她一时不知该为自己奋力求学换来的惨淡的前程而悲伤,还是该为朋友的纷纷离开而失落。她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山丘,时不时湿了眼眶。
这陌生而未知的小城里,会有什么呢?自己是刚毕业的国际学生,甚至无法预估下一年、下一个月、甚至下一周会在哪里。未来里,又会有什么呢?六十天里,她数次梦见自己一醒来就不合法了、被驱逐出境。她时常从梦里惊醒。从梦里惊醒的时刻,她才会因为心中升起强烈的痛苦,而短暂感觉这世界是真实的。
来到小城的时候已是深夜。小城的雪如鹅毛一般纷纷而下,轻轻覆在她的头发上、衣袖上。李升入住的新屋在学校对面,房东叫楼上的租户给她开了门。一整个独栋小楼的租户都是学校的研究生,他们帮她把行李搬进屋子,还给她热了晚上做多了的饭菜。
李升也久违地睡了一次好觉。第二天她就去了实验室上班。实验室的教授是一个棕色头发、高瘦、和蔼的人。实验室不大,十个人,三间办公室,四个机器人,她很快注意到了自己对面的实验室。那里不像自己实验室一样满屋子东西,而是干净整洁、甚至带有一个自己的茶水室。
第一周的李升顶着教授催促的压力,既写代码,又当电工,熬了许多夜,终于能让机器人动起来了。她长舒一口气,打开跟教授的对话框,略过教授发来催促进度的许多消息,把机器人的视频发了过去。This story has been taken without authorization. Report any sightings.
“我可得好好干,可不能一找到工作就丢工作啊。” 李升想着,叹了一口气。
她看了下时间,将近下午四点。这山区小城在冬令时之下,天已向晚。“出去走走吧。” 她想着,走出实验室,正碰上对面实验室走出来一个人。那是一个男生,比自己高,蓬松的头发搭在额前。
“你好,我是这里的博士生。你是新来的吗?” 男生问她。
“我是硕士生,刚来一周。” 李升愣了一下说。她当了一辈子学生,从小在父母教书的大学校园长大,说不出自己“已经工作了”这句话。她一时接受不了身份由学生到科研助理的转换,只希望大家继续把他她当学生对待。在室友面前,她也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,也说自己是新来的硕士生。
“很高兴认识你,我叫胡羽。” 博士生说,“羽毛的羽。”
“我叫李升,步步高升的升。大家听了名字都会以为我是男生。” 李升笑着说。
“欢迎你来我们学校,这城市虽小,但还有许多好玩的。你也喜欢到处逛的话,可以找我,我知道好多好地方。”
李升饶有兴趣地听着,点点头。
告别胡羽,李升去了学校后边的公园,在山坡顶上荡秋千,荡到太阳下山。远处小小的城区点着不算明亮的灯火。天色由粉色变成紫色,映在雪色之上,雪色就温和地把李升围绕。
那天晚上李升还是在实验室挑灯夜战到半夜。她走出实验室,锁上门,看了看对面。胡羽也还在,他抬头看见李升,笑了。
“这么晚了,你坐校车回去吧。” 胡羽说,“你知道校车站吗?我可以送你到车站。”
“我家就在学校对面,一下就到了。” 李升说。
“我家也在学校对面,你家在哪?” 胡羽惊奇地问。
李升说出了门牌号,胡羽就拍着手说:“我家!估计就在你家对面。”
“巧了,我们是邻居啊。” 李升也笑了,“果然,住学校旁边的人就会把实验室当自己客厅,天天待着。”
李升回到家,室友没睡,就闲聊起实验室来。室友听闻李升工作的实验室,大惊失色。
“这个教授,出了名地严苛。他吓跑了两个博士生,所以今年又招了两个。” 室友说,“我还听说,实验室去年12月开除了一个科研助理,在那之前,又开除过一个工程师。工程师差点因此丢了合法身份。”
“有这种事情?” 李升警觉地问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们在网上发的帖子都满天飞了,你没看到吗?你怎么还敢加入呢。这个实验室用完人就扔,从来不会管你的合法身份、不管你的死活。”
“这样啊,我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 李升缓缓说。
那天她昏昏睡去。短暂感受到的安宁瞬间灰飞烟灭,她又被带到噩梦里深不见底的雪原,她在雪原上四处寻找去路,却被飞驰的警车拦下带走,将她驱逐出境。梦里没有一件事是合理的,但她仍颤抖着醒来,一摸脸上,已经有许多泪痕。
或许上岸只是一种假象,脚下的岸也只是河上的冰面,它随时会化作寒冷刺骨的深渊。
她开始羡慕自己的邻居胡羽。胡羽是博士生,博士就能至少五年不担心第二天的自己会在哪里。她爬起来,看了看时间,正是凌晨三点。她穿上棉袄坐到屋前台阶上,打开地图输入胡羽的地址,发现胡羽的屋子就是街道斜对面一栋小房子,跟自己的屋子一般稍有年岁。整条街都熄灯了,胡羽的屋子也透不出一点光亮。只剩下街道两旁的路灯给雪花照亮去路,好让它们平平安安地落在无人来往的路上。
她想得入神,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指尖已经冻得生疼。她又开始抹眼泪,抹了一会儿,站起身准备回屋里去。这时,胡羽屋前的灯亮了起来。李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她停下脚步,看向灯的方向。
雪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,头发蓬松。那是胡羽。他终于在落雪的深夜从实验室回家了。他进屋之前回头看向李升屋子的方向,就惊讶地摊开双手,穿过积雪的道路,留下一串脚印,走到李升身旁。
“我就说你家门口怎么一个人影,你怎么站在这里?这么冷,快回屋子里去。” 胡羽说。
“我睡不着,出来看看雪。” 李升说。
“你是刚来实验室,碰到什么困难了吗?” 胡羽问道,“我在这里很久了,或许可以帮到你。明天你想的话,我们可以聊聊。隔壁实验楼外有一个很漂亮的天台,可以去那里边看日落边聊。”
李升点点头,说:“谢谢你,我明天去实验室找你。谢谢你来看我。时间不早了,你也回屋睡觉吧。”
李升看着胡羽转身走过街,才回屋关上门。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见胡羽注视着自己回屋,才转身开门回去。
胡羽啊,你怎么就会在这最冷的夜里,还注意最落魄的我呢?